“鬼故事”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

人思量鬼的方式,也反映他如何思量自己——“人身后未必是鬼,鬼后面则肯定有人”。
  我不爱听鬼故事,我喜欢的是相声。有一个传统相声叫《无鬼论》,说一个人在路边上吊死了,本着“死尸不离寸地”的原则,治安官在死者手中插进点燃的香,结果吓昏了路人的故事。让我觉得有趣的是,这两类人竟如此不同:路人怕鬼,见到随风飘逸的尸身就瘫;而治安官不怕鬼,看见魂飞魄散、落荒而逃的人,反以为是吊死鬼乍尸,伸手拔腿要去擒拿。
  鬼的事情无关信仰,民间一面盛传鬼吹灯、鬼索命、鬼打墙的事情,一面则渲染捉鬼的道人、逆鬼的勇士的事迹。正是由于传说中可以畅行两界无阻,从水瓮里探头,从泥土中伸手,人们默认了它们(在想象中)的存在,不必非得下到阎王殿里踏访,活着的时候就有大把的机会可以识其面目。
  栾保群先生考证说,中国第一起有记载的尸变出自《史记·酷吏列传》,酷吏尹齐死后尸体飞起,逃回老家“归葬”。正因为古书留下了这类奇闻逸事的记载,鬼之有无便也与耶稣基督是否确有其人那样,成为没有解答必要的问题。
  而这些古籍也一再表明鬼是此世的常客,过着与活人一样的生活,甚至连躲猫猫的习惯都一样——只是鬼之参与人事会抱持某个特定的目的:最常见的是索一条活人性命。鬼故事虽然汗牛充栋,但中国文化里从未形成过一个超验的、能够涵摄现世之外的其他可能性的诠释体系,关于冥府的描写不少,民间白事会上都传颂着“阎王爷好见,小鬼难搪”,但从未出现过但丁《神曲》这样直面死后世界的巨作了。栾保群先生收集了溺鬼、吊死鬼、讨债鬼、恩仇二鬼、尸变等十数种鬼的种类和行为方式,这些鬼多是阳间之人或主动或被动地纳入到自己身边来的,他们各自为政,像活人一样奔着一个冤仇或一点实惠而来,一旦愿望满足了就飘然而去。
  所以说鬼从未离开过人,人思量鬼的方式,也反映他如何思量自己——“人身后未必是鬼,鬼后面则肯定有人”,到底把鬼交到了人的手里。也许那些靠说鬼故事取乐、爱看别人惊恐万状的样子的人,其实要么是在借鬼来证实自己的胆量,就跟不管不顾去抓乍尸的那位一样,要么是把自己的怯懦拿给别人分摊。栾先生在他的序言中有一句总括:“即使是至高的革命权威,实际上对草民的基本物质和精神需求也起不了消灭或扭转的作用。”想起来,上世纪50年代那会儿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说:现在没有人信求神拜佛这套了。但是四十年过去,第一批富人浮出水面,寺院里香火比什么时候都旺,因为对于普通人而言,对前路的未知焦虑,那种海德格尔所谓的对死亡的“畏”感,都是不可消弭的。而现在,畏感尚在,鬼的存在也同对世界末日的影视戏说一样得到了娱乐化的放大,并不排除仍有大量虔心收集“鬼话”的爱好者,不过想如蒲松龄那样靠鬼来警世,则是断然不可能的了。
  深挖古籍者免不了要出些惊人的成果,栾保群先生把《万象》上零散的谈鬼篇什结成《扪虱谈鬼录》一书,配上插图后竟然蔚为大观,不由让人嗟呀作者工夫下得之深,古籍里的宝藏之富。栾先生与一般说鬼故事的人的区别在于,他能把奇闻轶事进行有系统的梳理,展示其融入中国人衍变至今的文化思维的一部分的过程,鬼的性格就是人的性格的正面或扭曲的投射,鬼在人心中的存在直接介入了传统道德体系的形成。而今天的中国人既丢了古人的鬼神从而不晓何谓现世报,又没能认真地思索西方的上帝,因而也难以指望来世的寄托。
  前年我看新版电影《画皮》,感慨经典的鬼故事已成多角恋爱肥皂剧,蒲松龄原作中女鬼的狰狞面目完全不见了,王生之妻舐唾替丈夫赎罪的严厉教训,被那种“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的大团圆结论所取代。看多了如今的这种拿女色和乱恋做经典添加剂的滥俗做法,也不能不有几分怀旧涌起。即使往日是那样不成体系的鬼故事,现在也能反衬出“无鬼”人心的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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