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而斩:尼泊尔沙阿王朝被神秘预言验证说中

佛祖释迦牟尼的故土尼泊尔早在公元前11世纪左右就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王国,直到2008年5月28日,最后一个王朝——沙阿王朝末代国王贾南德拉宣布退位,3000年王国史终告结束。作为该国历史上最后的王朝,沙阿王朝始终笼罩在一层神秘面纱中:这是南亚历史上少见实行二元世袭制的王国,更有着“十世而斩”的神秘诅咒。
从三国鼎立到沙阿一统
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尼泊尔虽然早就兴起了王朝政治,但境内一直四分五裂,邦国众多。15世纪,形成了加德满都、帕坦和巴克塔普尔三国鼎立的局面。此外还分布着许多弹丸小国,各国彼此纷争不已,就这样过了几百年。
1559年,一个叫做德腊伍亚?沙阿的廓尔喀军人在尼泊尔西北甘达基河流域建立了一个以谷塔哈为中心的小王国,即廓尔喀沙阿王国,他在位11年,东征西讨,奠定了王国的基础,但在当时并未引起几个大国的重视。1743年,20岁的普拉特维?纳拉扬?沙阿成为第9代国王。
此时三国鼎立的局面已开始松动,巴克塔普尔早已没落,加德满都王国已落到马拉王朝手中,国内的小国多达50多个。在尼泊尔南面,原本强大的印度莫卧尔帝国日薄西山,英国人早已成了印度事实上的主人。
纳拉扬即位第二年,就展开自己的统一大计。经历了最初一系列并不顺利的战斗后,纳拉扬明白,仅凭武勇蛮力无法完成统一大业,于是他派大臣卡其卡鲁?潘德赴印度寻求军火和其它支援。潘德不负众望,不但通过英国东印度公司买到大批先进武器,还了解了英国的军事、政治体制。归国后他立即建议纳拉扬实行改革,军事上变征兵制为募兵制,强化军事训练;外交上“近交远攻”,用怀柔手段收复周边小邦国,以孤立加德满都。此举收效显著,塔奇、塔拉浑和帕尔帕等小国先后归附廓尔喀,连宿敌兰朱格邦国也和廓尔喀结盟。
1744年9月26日,纳拉扬兵分三路出征,一举攻下了位于加德满都和谷塔哈之间的努瓦科特邦国,打开了进攻加德满都的门户;随即他以努瓦科特为跳板,逐步蚕食加德满都河谷周围的高地,获得了“形胜”的优势。胜利让纳拉扬志得意满,开始用傲慢的态度对待归附邦国,兰朱格等国纷纷背叛,纳拉扬强硬镇压,并率先剿灭兰朱格,残酷虐杀其军民,激起更大不满。在克里提普尔战役中,廓尔喀军被击败,纳拉扬不得不退回努瓦科特。
失败让纳拉扬重新反省自己的战略,并拟定了迂回取胜、先剪枝叶、用“经济战”困死加德满都城的战略构想。1756年,他出兵攻占了加德满都以北的库提巴斯,从而切断了加德满都和西藏的商路,让加德满都渐渐变成一座孤城。廓尔喀随即开始进攻加德满都的南大门玛卡南普尔邦国,于2月13日灭了玛卡南普尔国。
纳拉扬接着对加德满都实行严格的禁运,规定对走私盐、棉花入加德满都者处以死刑。 此时坐困加德满都的马拉国王普拉喀什惊恐万状,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求来2400名混合部队的援军。结果,在1767年,廓尔喀勇士120人在辛德胡里山口突袭英军,英军猝不及防,丢下大炮、军火仓皇溃逃。挟战胜英军之威,纳拉扬于当年12月灭了克里提普尔。
此时的加德满都已是风声鹤唳。为安定民心,马拉国王普拉喀什下令照常庆祝9月26日的因陀罗加特拉节,纳拉扬趁机发动3路奇袭,马拉军稍事抵抗后便投降,普拉喀什逃奔帕坦王国。
纳拉扬在王宫前的杜尔巴广场登上宝座,宣布自己成为统一的尼泊尔国王,这一天也被作为尼泊尔沙阿王朝的序幕。纳拉扬乘胜先后攻破帕坦和巴克塔普尔,接着征服了加德满都以东多个小邦国,初步奠定了尼泊尔的疆域基础。
1775年1月,纳拉扬驾崩,他的生日1月11日被作为尼泊尔的“团结日”庆祝至今。在他死后,继任国王秉持遗志继续统一大业,并最终于1790年完成了沙阿王朝对尼泊尔全境的统治。
纳拉扬虽然性情暴烈,残酷无情,但为人精明好学,政治上,努力实现各种姓和睦相处,严惩贪腐;经济上,注意控制进口和保护工商业;军事上,建立了以募兵为主力、民兵为基础的兵制,建立了穆斯凯特兵工厂,并不惜一切搜罗大炮、步枪等新式武器。他清醒地认识到尼泊尔的国力和地缘政治情况,遗诏中叮嘱继任国王,努力搞好和中国、印度两大国的关系,他的名言“尼泊尔是夹在中印两块石头中的一个山药蛋”,至今仍被尼泊尔各派政治家普遍认同。
据说在进军玛卡南普尔时,Gorakhnath神化身为哲人与国王偶遇,纳拉扬赠给哲人一块凝酪,哲人吃后吐出,又还给国王,国王觉得恶心,随手甩在自己脚上,哲人因此预言,沙阿王朝虽能一统江山,其王祚却会“十世而斩”,这一预言200多年后竟不幸应验。
南北之战
纳拉扬死后尼泊尔继续其统一事业,到1790年前后,已传到第5代沙阿王拉纳?巴哈杜尔?沙阿,统一已基本大功告成。
巴哈杜尔分别于1790年三月(大写月日均为中国农历)和1791年两次入侵西藏。乾隆皇帝派福康安为大帅,率索伦(达斡尔)兵2000、金川(今西藏阿坝)土兵5000入藏。1792年六月,清军三路攻入尼泊尔,一直攻到距加德满都仅一日路程的纳瓦科特。后清朝和尼泊尔达成协议,尼泊尔归还在西藏的掳掠,对清朝五年一贡,清朝则允诺保护尼泊尔安全。
北面的纷争平息,南面威胁又起。
此时英国东印度公司已控制了印度的大部,时刻觊觎尼泊尔,他们曾扶植马拉王朝,但遭到失败,后来他们向尼泊尔国王提出,允许英国商人自由穿过尼泊尔入藏经商,遭拒绝,1792年,英尼曾达成一个通商条约,但最终也不了了之。
1797年,国王比克拉姆沙阿即位,并逐步征服了喜马偕尔和布特瓦尔等东部地区,而这些地区早为英国人所垂涎,双方矛盾迅速激化。
东印度公司总督哈斯廷斯花了10多年时间收集情报,精心部署,于1814年1月11向尼泊尔宣战,但实际上英军早在10天前就不宣而战。英军23500大军(后增至26000)兵分五路,装备精良,志在必得。
但因尼泊尔人殊死抵抗,英军虽获得有利战略态势,但代价巨大,急欲见好就收,尼泊尔苦于国小潜力薄,也无力再战,双方在1815年3月4日签署赛格里条约,规定尼泊尔割让大约10000平方公里土地,外交由英国监督,关闭边界,只允许英国人在尼居住。但条约并未废除尼对中国的朝贡关系,这一关系一直维持到清朝覆灭,使尼泊尔成为最后一个和中国断绝旧朝贡关系的国家。
尼-英战争的失败不但让尼泊尔国力大损,还导致三代任尼首相、主张抗英的萨巴家族式微,王权的威信也大大下降。
双三角旗的升起
王权的衰微让军人出身、有印度血统的江噶?巴哈杜尔?拉纳野心膨胀,他与东印度公司关系密切,获得后者支持,逐渐攘夺君主权力。
王室对此不能忍受,1846年,王后拉贾德拉腊科西米发动科克大屠杀,杀死巴哈杜尔大批支持者,但巴哈杜尔旋即反击,最终王室虽获保留,却成了空架子,拉纳家族获得世袭首相的职位,尼泊尔的国旗由单三角旗变成了独一无二的双三角旗:上为王徽,下为拉纳家族徽章。
拉纳对外倚靠英国,对内实行集权和闭关锁国。1850年他访问英、法,归国后实行了一些改革,创办了大学、报纸等,改革了徭役制度,但却并未触及尼泊尔老朽的封建政体。
此后的100年,尼泊尔仿佛与世隔绝,除了英国人再没有外国人进入,两次世界大战和周边的风起云涌也仿佛与他们无缘。在此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两件事,一是1924年,尼泊尔成为亚洲最后废除奴隶制的国家,二是1930年,英国正式承认尼泊尔独立,但保留了若干特权。
二战的结束、印度的独立,让尼泊尔再也无法平静下去,虽然沙阿家族依旧用铁腕取缔政党,封锁国境,但反抗的思想已经萌芽。在上层,第8世沙阿王迪里不凡开始谋求夺回王权;在民间,以尼泊尔国民大会党(NC)为首的政治势力开始崛起。
拉纳家族当然不肯就范,1950年,他们包围王宫,声称要杀死不听管束的国王,迪里不凡在印度特工的帮助下逃出王宫逃往印度,并以印度为基地组织反拉纳斗争。后来在印度的调解下,1951年,拉纳家族以王室不咎既往、允许其家族去印度定居为条件交权。2月17日,迪里不凡返回尼泊尔。
迪里不凡颁布临时宪法,宣布实行君主立宪,但首相仍由国王指派。由于王室的真正用意在于夺回王权,内心并不真心打算实行宪政,因此虽通过了尼泊尔历史上首部宪法,但对于放权始终百般推脱,非但迟迟不举行大选,甚至在4年间4次解散内阁,由国王直接治理。NC(尼泊尔国民大会党)在党领袖B.P柯伊拉纳领导下进行了不懈斗争。1955年3月,迪里不凡去世,第9世沙阿王马亨德拉君位不稳,急需NC等政治力量支持,因此对宪政表现出宽容的姿态,1959年2月,国王颁布正式宪法,并随即举行尼泊尔历史上第一次全国普选,结果NC大获全胜,B.P柯伊拉纳出任首相并受命组阁。
NC主张在尼泊尔实行民主改革,推动社会开放,消除封建经济,建立现代国家,这些思想和国王“朕即国家”的传统理念格格不入,因此羽翼渐丰的马亨德拉很快对宪政感到不耐烦,1960年12月15日,国王宣布亲政,逮捕了首相和众多政党人物,次年1月,宣布禁止一切政党,以无党派评议会取代议会和内阁。由于无党派评议会成员均系国王指定,既无立法权,也无行政权,尼泊尔的军政大权实际上完全集中到国王一人手中,这个山国历史上第一次民主宪政,仅有23个月的昙花一现。
比兰德拉的宿命
虽然政党均被取缔,但NC和新崛起的几个 *** 系政党仍然十分活跃,并坚持不懈地进行反君主专制、反评议会制度的斗争,并得到越来越多尼泊尔人的支持。
1972年马亨德拉去世,第10世王比兰德拉继位。有清醒政治头脑的比兰德拉认识到,不能一味打压持续高涨的民主要求。1979年4月,尼泊尔爆发大规模学潮,并迅速发展为全国性政治骚乱。为平息事端,比兰德拉在5月24日宣布,将在一年后举行公民投票,以决定尼泊尔的政体。
1980年5月2日,公民投票进行,结果54%的投票者认同评议会制度,各党派寻求恢复政党活动的努力功亏一篑。国王也认识到,传统的一言堂统治已越来越不适应尼泊尔的政治局势,1981年,他推动了无党派评议会的普选,并宣布5年选举一次。尽管评议会实现了普选,但其成员仍没有立法、行政等实际权力,一切大权仍由王室独揽,普选出来的民意代表,也只能无奈地扮演高级政治花瓶的尴尬角色。
各政党并不气馁,在此后的10年间深入民间,不断发动群众,并逐渐得到广泛呼应。1990年2月18日,NC和由尼共等7党组成的左翼联合阵线共同发动要求宪政的人 *** 动,要求废除评议会,实行多党制。4月初,警察和示威者发生激烈冲突,造成全国性混乱和近百人死亡,自感已无法靠老办法恢复秩序的比兰德拉在4月8日晚召见各党派负责人,并迅即达成开放党禁、成立修宪委员会等协议。根据协议,各党派停止人 *** 动,作为交换,国王同意成立由各党派领袖和王室代表共同组成的临时政府,并由NC代主席巴特拉伊出任首相。
1990年11月9日,国王颁布新宪法,规定君主立宪、多党议会制;次年5月12日,中断31年之久的普选恢复,NC获得55%议席,已故前首相的堂弟G.P.柯伊拉纳受命组阁。此后虽然各党派争斗激烈,内阁更迭频繁,但宪政制度本身却持续下去。
由于比兰德拉开明宽仁,受到尼泊尔人的一致尊崇,同时享有崇高国际声望,他甚至在1990年获得了英国陆军元帅军衔,这一军衔此前从未授予过亚洲人。
2001年,王储狄彭德拉宣布将迎娶拉纳家族疏属拉芙蒂亚时,整个王室都坚决反对,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拉纳家族长达103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王储在当年6月1日闯入王宫晚宴现场,用一把德制HK G-3自动步枪杀死国王、王后和十多名王室成员,自己也饮弹身亡,王弟贾南德拉作为王室唯一活着的继承人成为第11世沙阿王。
冥冥之中,当年哲人的预言又回荡在王室和臣民们心中:沙阿之祚,十世而斩,而比兰德拉正是第10位沙阿王。
十世而斩
由于老国王德高望重,且王室“灭门”显得十分蹊跷,因此大多数尼泊尔人宁愿相信,是贾南德拉国王一手导演了这出灭门惨剧,对这位新国王并无归附心和好感。
2005年2月1日,国王以内阁“腐败无能”为由,宣布解散内阁,中止议会,由他本人亲政3年,直接领导“部长委员会”,该委员会成员由国王亲自指定:尼泊尔再次回到“朕即国家”的封建时代,甚至连评议会这样的花瓶也付诸阙如。
尼泊尔各政党绝不肯善罢甘休。成立于1946年的NC,是一个以“民主社会主义”为纲领的中间偏左政党,主张在不触及王室地位的基础上实行宪政,消灭封建经济,对土地、城镇住房、工资和外国资本实行累进税,建立自由、平等的社会新秩序;20世纪80年代,该党开始放弃社会主义经济政纲,转而主张实行自由资本主义,并主张各阶层和解和温和宪政改革。由于党纲的急遽转向造成不少支持者流失,加上党内斗争不断,其中一派分裂出去成立大会党民主派NC(D),在第二次宪政后期,其影响力已渐趋没落。取代NC影响力的,是尼共系各党派。
就在第二次宪政开始不久,4个较左翼的尼共系小党组成尼共(团结中心),选举普拉昌达为总书记,宣称遵循毛泽东思想,并推举巴特拉伊为领袖,组成“联合人民阵线”,准备参加议会选举。1991年,联合人民阵线在选举中获得9个议席,3年后,该阵线分裂,激进派普拉昌达和巴特拉伊在阵线内保守派和NC的联合抨击下被取消中期选举参选资格,被激怒的普拉昌达等在1996年初改党名为尼共(毛),并向当时的首相、NC议会党团领袖德乌帕提出40项要求,遭到拒绝,随即带领13人、两支锯短的猎枪(其中一支打不响)走进丛林,2月12日,宣布开战“农村包围城市”的武装斗争,并提出了“建立尼泊尔共和国”的纲领。
2004年底,尼共(毛)已控制尼70%左右的领土,当年12月23日,逼近加德满都,并实施长围久困,国王趁机借口“无能”、“腐败”、“军事不力”等结束了第二次宪政。然而令国王意想不到的是,被剥夺宪政权力的各政党此刻清醒地意识到,城外的尼共(毛)不一定是敌人,更可能是共同争取宪政权的盟友,他们开始纷纷和普拉昌达建立联系。
普拉昌达等人敏锐地分析了形势,改变了单纯追求暴力革命的路线,而是公开宣称“发展21世纪民主政治”、任何政党只要“反帝、反封建并为人民群众服务”,就可自由竞争。这样一来双方迅速达成共识并组成联合阵线。
在普拉昌达的支持下,加德满都的各政党组成七党联盟,自2005年4月起展开总罢工和大规模抗议示威,4月21日,内外交困的国王发表电视演说,答应“还政于民”,恢复宪政,4月30日,柯伊拉纳就任首相,5月18日,尼国会一致通过决议,剥夺国王包括军权在内一切权力,事实上宣告了尼泊尔王权统治的结束。
6月11日,尼国会剥夺国王对国会议案的否决权,11月7日,柯伊拉纳政府和尼共(毛)达成和平协议,宣布将组成临时政府,11月21日,停火生效,11年的尼泊尔内战在造成上万人伤亡后终于结束。
长期敌对的尼共(毛)和NC及其它尼共系政党在许多政见上不一致,各派争议的核心是国体:尼共(毛)主张彻底废黜国王,建立共和国,而NC主张保留“虚君”,实行君主立宪。但各派虽争吵不绝,在一个问题上却惊人地一致:宪政。
2007年1月15日,新的临时宪法被批准;同年12月23日,经过激烈争吵后,各党派终于达成一致,废除君主专制,于2008年4月10日举行制宪会议选举,并根据选举结果决定国家未来命运。
4月10日的大选,尼共(毛)、NC和尼共(团结中心—Masal)、尼共(联合马列)等各政党倾情投入,1760万选民中超过60%的人踊跃参加投票,从37个政党的3937名各党派候选人中,选出601个制宪会议代表中的240个直选代表。最终尼共(毛)及其盟友席卷过半选票,获得组阁权。
5月28日,尼泊尔议会通过决议废黜王室,宣布尼泊尔为联邦共和国;29日,尼议会正式要求国王于10日内离开位于加德满都的纳拉扬希蒂王宫。当夜,王室旗帜从王宫顶端降下,尼泊尔国旗冉冉升起,历史长达239年的沙阿王朝果然“十世而斩”——第11世王贾南德拉最终未能如其祖辈那样“终于其位”,而将以平民的身份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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